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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地理 >

2024 , Vol. 44 >Issue 1: 130 - 138

DOI: https://doi.org/10.15957/j.cnki.jjdl.2024.01.013

产业经济与创新发展

上市公司(总部)地理位置的分歧——兼论企业位置标准与区位理论发展创新

  • 胡国建 , 1, 2 ,
  • 陆玉麒 3 ,
  • 钟业喜 , 1, 2, ※
展开
  • 1.江西师范大学 地理与环境学院，中国江西 南昌 330022
  • 2.江西师范大学 鄱阳湖湿地与流域研究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中国江西 南昌 330022
  • 3.南京师范大学 地理科学学院，中国江苏 南京 210023
※钟业喜（1973—），男，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经济地理与空间规划。E-mail：

胡国建（1992—），男，讲师，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经济地理与区域发展。E-mail：

收稿日期: 2023-04-12

  修回日期: 2023-12-29

  网络出版日期: 2024-06-03

基金资助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42171171)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42361050)

收起

The Divergence of Geographical Location of Listed Companies (Headquarters): On the Standard of Enterprise Location and the Development of Location Theory

  • HU Guojian , 1, 2 ,
  • LU Yuqi 3 ,
  • ZHONG Yexi , 1, 2, ※
Expand
  • 1. School of Geography and Environment，Jiangxi Normal University，Nanchang 330022，Jiangxi，China
  • 2. Key Laboratory of Poyang Lake Wetland and Watershed Research （Ministry of Education），Jiangxi Normal University，Nanchang 330022，Jiangxi，China
  • 3. School of Geography，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Nanjing 210023，Jiangsu，China

Received date: 2023-04-12

  Revised date: 2023-12-29

  Online published: 2024-06-03

Fold

摘要

作为判断上市公司（总部）地理位置的“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并非总是重合，可能会造成许多研究的数据和结论出错。文章基于多学科的文献阐述企业位置分歧及对实证研究的影响，验证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表征A股上市公司（总部）位置的能力，并延伸讨论不同情况下企业位置的标准及对区位理论的影响。结果表明：①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的分离必然导致部分文献所界定的上市公司（总部）位置及其所属地区与现实不符，并造成企业指标、地区指标统计和企业距离等误差，使得研究结论可信度存疑。②在117家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跨省份分离的A股上市公司中，高达85.48%的公司总部与办公地址一致，因此上市公司相关研究应以办公地址作为公司（总部）位置，而采用注册地址的已有文献要重新审视。③在企业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分离现象的背景下，经济地理学中的企业位置应是承担经济职能并占据一定地理空间的经营场所，注册地址只宜在少数非经济类的研究和数据统计中适用。加强对企业注册地址及其与经营场所分离现象的关注，将在区位主体、区位现象、区位因子、区位影响等方面有益于区位理论的发展创新。

关键词： 上市公司; 总部; 办公地址; 注册地址; 空间分离

本文引用格式

胡国建 , 陆玉麒 , 钟业喜 . 上市公司(总部)地理位置的分歧——兼论企业位置标准与区位理论发展创新[J]. 经济地理, 2024 , 44(1) : 130 -138 . DOI: 10.15957/j.cnki.jjdl.2024.01.013

Abstract

The "office address" and "registration address" of the listed company,which are the only two standards for judging the geographical location of the headquarters,are not spatially identical. This phenomenon may lead to inconsistencies between the location or regional attribution of listed companies (headquarters) defined in numerous literature and the reality,thereby questioning the credibility of research data and conclusions. Based on multidisciplinary literature,this article expounds the divergence of enterprise location and its impact on empirical research,verifies the ability of office address and registration address to represent the location of A-share listed companies (headquarters),and discusses the criteria of enterprise location under different circumstances and its impact on location theory. The results show that: 1) The separation of the office address and the registration address will inevitably lead to the discrepancy between the location and the region of the listed company (headquarters) defined in some literatures and the reality,and cause errors in enterprise indicators,regional indicator statistics and enterprise distance,which makes the credibility of the research conclusion doubtful. 2) Among the 117 A-share listed companies with cross-province separation of office address and registration address,up to 85.48% of the company headquarters and office address are the same,the office address is much better than the registration address in representing the location of the company (headquarters),so the relevant research of listed companies should take the office address as the location of the company (headquarters),and the existing literature using registration address should be re-examined. 3) In fact,the separation between business premises and registration address is quite common. The location of the company (headquarters) in economic geography is be a business premises that undertakes economic functions and occupies a certain geographical space,and the registration address should only be applied in a few non-economic research and data statistics. It should pay more attention to the separation of registration address and business premises,which will be beneficial to the development and innovation of location theory in the aspects of location subject,location phenomenon, location factor and location influence.

Key words： listed company; headquarters; office address; registration address; spatial separation

上市公司是地理学、经济学、管理学等学科重要的研究对象，公司的地理位置是研究的基础信息，用于明确研究区内的公司样本[1]，将公司指标归并到地区[2-3]，统计公司距离[4-5]等等。但上市公司的位置及地区归属的界定存在分歧和矛盾，如2008年可口可乐公司收购汇源果汁集团有限公司（总部和注册地址分别在北京和开曼群岛）全部股份的事件引发了中国人民保护民族企业的呼声，但商务部对此表示汇源果汁集团有限公司是一家外国公司，而非中国公司[6]。
对于上市公司等规模较大、多地经营的企业，学界一般将其位置默认为总部所在地[3]。而上市公司公开的位置信息是“办公地址”和“注册地址”，两者在国内外研究中成为上市公司（总部）地理位置的唯二标准[1,7-9]。这意味着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的一致性是相关文献成立的基础，否则部分文献所界定的公司（总部）位置会与现实不符，进而造成数据和结论存在偏差。然而现实中，并非所有上市公司的办公地址和注册地址都一致。如谭劲松等在上市公司政治关联对其长期借款影响的研究中发现123家公司的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在不同城市[10]。事实上，为数众多的离岸上市公司更是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跨国分离，其注册地，即离岸法域（避税天堂）的面积、人口和经济规模大多不支持实体经济属性[11-12]。
显然，在办公地址和注册地址分离的背景下，采用二者界定上市公司（总部）地理位置的大量文献可信度存在疑虑。如，张可云等采用办公地址分析了北京市A股上市公司总部的空间分布特征[13]，而蒋子龙等在采用注册地址分析中国A股上市公司总部空间分布格局的研究中也重点关注了北京市的公司[14]。但Wind金融终端2020年的数据显示，北京市拥有的A股上市公司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分别为422和332家，即基于两者判断的北京市上市公司（总部）样本存在明显差异。此外，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在北京市内部分离的100余家上市公司，基于两者判断的总部地理位置将存在出入。
将经济活动区位作为基本研究对象的经济地理学理应澄清上市公司（总部）地理位置的分歧，且解答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哪个能更准确地反映公司（总部）位置，这对审视现有上市公司相关的大量研究，以及指导未来相关研究如何确定企业位置及其地区归属均具有重要意义。基于此，本文综合地理学、经济学、管理学和法学的文献，首先阐述学界界定上市公司（总部）地理位置的分歧及其对学术研究的具体影响；其次以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跨省分离的A股上市公司为例，以澄清上市公司（总部）地理位置的分歧；最后就不同情况下企业位置的标准进行论述，并讨论其对区位理论发展的影响。

1 上市公司（总部）地理位置的分歧造成的研究偏差

1.1 上市公司(总部)地理位置界定的整体情况

注册地址在营业执照、法学研究和法律条款中也被称为“住所”，是商事登记制度的核心要素，企业在工商部门申请成立时必须进行登记[15]。由于是大部分企业在官方登记和对外公布的唯一地址，注册地址在地理学、经济学和管理学等学科大量的实证研究以及各类社会经济数据统计中成为企业位置的标准[16-19]。如果不考虑实地走访的数据采集方式（如第四轮经济普查），各类企业样本中可能只有上市公司能大批量获取到除注册地址外的位置信息，即办公地址。按照证券市场的信息披露要求，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均是上市公司的基本信息，在普及程度和规范程度方面类似。部分上市公司相关的研究已经采用办公地址代替注册地址作为公司（总部）的位置[20-21]，造成目前学术研究中的上市公司（总部）位置存在办公地址和注册地址这两种并不完全重合的标准。
大部分上市公司相关文献对两种位置标准的分歧没有讨论，更缺乏实证研究的澄清，只有少数文献在采用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时简单提及了理由（表1）。其中，采用办公地址的文献大多从企业实体、所有权关系和经济属性的角度弃用注册地址，采用注册地址的文献多出于注册地址具有唯一性和稳定性，方便数据统计和归纳的角度考虑。总体上，使用注册地址界定上市公司（总部）位置的文献仍多于使用办公地址的文献，但后者给出了更具说服力的理由。
表1 办公地址和注册地址作为公司(总部)位置的依据

Tab.1 Reasons for office address and registration address as the location of the company (headquarters)

类别 文献题名 具体描述
办公地界定企业（总部）位置 我国A股市场地域联动性的实证研究[3] “公司在选择注册地址时往往会考虑税收、政府优惠等因素，但公司的经营业务并不一定在注册地址开展。因此公司的办公地址作为公司与外界联系和业务交流的地方，更具有实际意义”
上市公司地理位置、风险投资参与与股票流动性——基于创业板市场的实证研究[22] “考虑到现实中存在公司的注册地址并非经营地的情况，本文在选取地理位置指标时采用上市公司的办公地址所在城市度量”
The changing geography of domestic financial city network in China，1995-2015[9] “由于少数企业的注册地不是实际运营总部所在地，本文选择实际办公地址作为总部所在地”
注册地界定企业（总部）位置 金融集团内的信息流动与基金投资业绩[7] “考虑到办公地址的多变性，本文采用两者的注册地址作为两者的总部所在地”
高铁开通与公司业绩：来自中国上市公司的经验证据》[8] “一家上市公司的办公地址可能有很多位置，因此本文为简化研究复杂性选取了上市公司注册地址”
Should Tax Policy Target Multinational Firm Headquarters[17] “可以将公司在税务方面的合法住所（注册地址）视为衡量总部的标准”

1.2 企业(总部)地理位置分歧造成学术研究的偏差

1.2.1 企业样本的偏差

不少学者通过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确定研究区内的企业样本。如张可云等在北京市制造业上市公司空间扩展模式的研究中使用办公地址筛选在北京的公司[13]，Salehizadeh在新兴国家跨国公司发展状况的研究中以注册地址判定各国拥有的公司[18]。但以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识别的样本中可能有部分企业的实际位置位于研究区外，而实际位置在研究区但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不在的企业应该被纳入样本但实际上被剔除。如李玲研究京沪高铁站区的发展时以注册地址判断站区内的企业样本，并在研究局限中提到：“部分站区经济活动的增加并没体现在企业数量的增加上，因为存在部分企业在站区参与经济活动，但注册地址不在站区”（但作者没有考虑到企业在站区注册，却在站区外经营的情况）[19]。
同样，许多研究以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的变更记录作为企业（总部）迁移的依据。如吴波等通过办公地址的变化分析A股上市公司的总部迁移特征及其影响因素[20]；Laamanen等通过注册地址的变化研究跨国公司的总部迁移及其主要驱动力[21]。对于这类研究，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未变更但总部发生迁移的企业应该被纳入样本但实际被排除，而总部未迁移但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出现变更的企业应被剔除但实际上成为了样本之一。

1.2.2 企业指标和地区指标的统计偏差

按企业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统计指标在学术研究中十分常见。具体可分为两类：
①将企业自身指标归并到地区。以各地区GDP和企业数量的统计为代表，如一些城市网络研究通过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判断公司总部和子公司的所属地区，并将不同城市间总部和子公司的数量关系转换为城市间的联系强度[22]。很多研究也统计各地区企业的其他指标，如白京羽等以办公地址为准，将上市公司的总资产、资金周转率和资金回报率归并到省级行政区[23]；而Dziemianowicz等在波兰格米纳（Polish Gminas）地区外资企业区位因子的研究中按注册地址统计外资企业数及其投资额度[4]。
②统计企业所在地区的指标，通常作为定量模型的自变量和控制变量。如蔡庆丰等在信贷对上市公司创新影响的研究中以办公地址为准统计上市公司所在地区的市场化程度指标和行业竞争度指标[24]；Bodenmann在研究城市特征对瑞士企业迁移的影响时按注册地址统计企业所在城市的各类用地价格、失业率、各学历人口等指标[2]。显然，如果上述研究中企业实际位置与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分布在不同统计单元会造成企业指标和地区指标被错误统计（且每家企业都会造成2个地区的统计误差）。

1.2.3 企业距离的计算误差

按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明确企业样本和统计相关指标会存在误差的前提是企业实际位置与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的分离尺度超过研究（统计）单元，但对于涉及企业距离的研究，任何尺度上的分离都可能造成数据和结论存在偏差。在现有企业相关研究中涉及的距离指标大致分为3种：①企业间的距离。如蔡宏标等研究投资机构对企业避税行为的影响时计算了基金管理公司办公地址和上市公司办公地址间的距离[5]。②企业与其他主体的距离。如Dziemianowicz在企业选址决策的研究中按注册地址计算企业到最近县/市中心的距离[4]。③以企业为圆心，统计一定半径范围内其他主体的数量。如毕茜等用上市公司注册地址200 km以内的寺庙数量衡量公司受到宗教文化影响的程度[16]。这些研究可能因企业实际位置与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的分离而造成计算的距离与实际不符。
以上是企业位置标准分歧对学术研究的具体影响，而经济地理学受到的影响尤其需要关注，因为经济地理学是研究各种经济活动空间分布与变化规律的科学，企业位置及其所属地区的误判会直接影响大量经济地理学研究（特别是区位理论研究）的可靠性。以城市内部企业（产业）空间分布特征的研究为例，企业实际位置与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跨市分离不仅会造成企业样本偏差、区位因子或区位影响分析中因变量和自变量的错误统计，而且市内分离也会造成研究中描述的企业区位与真实情况不符，导致各种企业（产业）空间分布图以及企业空间特征指标（如核密度估计、标准差椭圆）与实际不符。

2 研究设计与结果分析

2.1 研究设计

上市公司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空间分离的负面影响（如数据误差和研究结论偏差），整体上与分离尺度成正比，而A股上市公司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不存在跨国分离，所以本文的企业样本选择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跨省份分离的公司。本文通过Wind金融终端获取截至2021年1月1日的4153家A股上市公司及其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数据处理步骤如下：
①剔除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同省份的公司。约有1/3的公司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分离（多为市内分离），其中跨省份分离的公司为本文验证对象。因此剔除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在同一省份的3908家公司，剩余245家公司。
②剔除双办公地址的公司。245家公司中有19家拥有2个办公地址且其中至少一个与注册地址分布在不同省份。鉴于这类公司少量且特殊，本文予以剔除，剩余226家公司。
③剔除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3年内跨省迁移的公司。查证上市公司年报发现，一些公司的迁移用时较长，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属于共同迁移但变更时间有先后，导致两者在一定时段内存在分离的情况。本文为避免正在迁移的公司对研究造成干扰，仅保留226家公司中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自2018年以来未发生跨省份迁移的134家公司。
④总部地理位置信息收集。收集公司总部位置的途径包括上市公司2021年的年报、官网和访谈。年报是上市公司每年定期出版、记载公司详细情况的刊物，其中“公司基本情况”章节经常会记载公司总部位置。官网同样是上市公司披露信息的重要途径，不少公司会在“公司介绍”或“联系方式”的栏目中记载总部位置。本文分别通过年报和官网获取到62和48家公司的总部地址。针对剩余24家公司，2021年1~2月，通过公司公布的联系电话直接与公司人员（一般为公司秘书）进行非结构性访谈，明确了7家公司的总部地址；最后，确定通过以上方式获取到总部位置的117家公司为本文的检验对象。

2.2 117家A股上市公司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的分布特征

117家上市公司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的省份分布如图1所示。可以发现，办公地址仅在中国14个省份有分布，并呈集聚分布，多位于发达地区。其中有66.67%（78家）的办公地址在北京和上海，另有13、6和6家办公地址分别位于广东、浙江和江苏，其他省份的办公地址数量均不超过3家。相比之下，注册地址较为分散，分布在中国大陆的29个省份（除北京和河南），其中浙江、江苏、湖北、天津、辽宁和黑龙江6省市的注册地数量最多，合计占比达47.86%。
图1 117家上市公司办公地与注册地的分布特征与对应关系

Fig.1 Distribution characteristics and correspondence between the office and registered office of 117 listed companies

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分离距离在0~100、100~500、500~1000、1000~1500、1500~2000和2000 km以上的公司分别有7、28、29、26、17和10家公司。其中，分离距离小于260 km的22家公司均为办公地址位于北京或上海，而注册地址位于其相邻省份（河北、天津、浙江、江苏）的情况。

2.3 上市公司总部位置：办公地址还是注册地址

117家上市公司中，除了广晟有色金属股份有限公司是在办公地址（广东）和注册地址（海南）均设总部的双总部型公司外，有100家公司的总部位于办公地，占比达85.47%。图2是这100家公司的总部与注册地址的分布情况，整体与图1类似，即总部绝大多数位于少数经济发达的地区，其中分布在北京和上海的占比达69.00%。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址则呈分散式分布，其所在地的经济发达程度一般低于总部所在地区。如在广东、浙江和江苏注册的公司大多将总部（办公地址）设在北京和上海这2座城市，而总部在广东、浙江和江苏的公司大多注册在中西部和东北地区。
图2 总部位于办公地的100家上市公司的办公地(总部)和注册地的对应关系

Fig.2 Correspondence between office addresses and registration addresses of 100 listed companies (headquarters)

总部位于注册地的公司仅有16家，占比13.68%。表2是这些公司的具体情况，可以发现，其办公地依然倾向于在北京、上海和广东等发达地区。另外，这16家公司中有7家公司的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位于浙江。
表2 总部位于注册地的16家上市公司

Tab.2 16 listed companies headquartered in the registration province

公司简称 注册地址
（总部）		 办公地址 公司简称 注册地址
（总部）		 办公地址
神州信息 广东 北京 光电股份 湖北 陕西
天音控股 江西 北京 森马服饰 浙江 上海
国机汽车 天津 北京 申通快递 浙江 上海
易明医药 西藏 北京 利欧股份 浙江 上海
中油工程 新疆 北京 易见股份 四川 云南
天马股份 浙江 北京 天夏智慧 广西 浙江
万兴科技 西藏 广东 闻泰科技 湖北 浙江
盈峰环境 浙江 广东 科林环保 江苏 重庆
综上所述，上市公司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存在分离现象的背景下，前者表征公司（总部）位置的能力远强于后者，而诸多采用了注册地址的研究在数据和结论上可能存在误差，需要重新审视。正如Marian所述：“没有理由假设和期望企业的注册地址与实质经济活动在一个地方，不幸的是，许多实证研究隐含地假设了两者的一致性”[11]。全球经济活动与利润汇报之间的不匹配正是不同位置标准下企业数据统计误差的典型案例，因为全球企业利润大多按注册地址进行统计，大量跨国公司注册在没有实际经济活动存在的避税天堂[17]。总之，未来上市公司的相关研究应采用办公地址作为公司（总部）位置，对于总部不在办公地址的少量公司，可以借鉴少数实证研究针对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分离现象采取（局部）稳健性检验的方式，保证结论的有效性[10]。
总部、研发中心等企业实体部门在法律文件和法学研究中被称为“经营场所”，企业位置分歧本质是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空间分离现象所导致，那么该现象的形成原因是什么?本文综合众多学者的观点和现实中企业的情况，认为企业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在区位因子方面的差异是造成二者分离的根本原因。其中，注册地址很多时候决定了企业的制度环境，所以制度层面因素（尤其是税收政策）对注册地址的区位尤为重要[11,15,26]。相比之下，以总部为代表的经营场所主要受经济类因子影响，如资源禀赋、劳动力、集聚效应、市场、基础设施等[16]。而制度优势和经济优势在地理空间上似乎存在一种内在的紧张关系[11]，即一个区位很难在这两个方面同时具有显著优势，所以Marian认为企业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共同位于低税收地区可能会导致经济集聚效益的丧失，且损失可能高于税收的节省[11]。因此，部分企业为了兼顾经济优势和制度优势，选择将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分离，前者往往设在经济更为发达的地区，后者则设在具有特殊制度优势的欠发达地区[15,27-28]。
区位因子差异导致企业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存在截然不同的区位特征在宏观、中观和微观地理尺度上都有充足的文献证据：①宏观尺度上，大量跨国公司注册在资源禀赋不佳、经济规模较小的避税天堂，与其主要经营地跨国分离[12]。②中观尺度上，中国的霍尔果斯和美国的特拉华州凭借在税收政策、企业法规等方面的显著优势分别吸引了中国和美国大量企业的注册，其中大部分企业的经营场所位于经济发达的地区[15,22,29]。本文同样得出A股上市公司注册地址相比于办公地址更倾向分布在落后地区的结论。③微观尺度上，国内部分法学研究表明城市内部欠发达的边缘区和经济开发区经常采取税收减免、信贷优惠、大额补贴等政策手段吸引企业进入，以完成招商引资的考核要求，但引进的许多企业只在这些地区注册，经营办公地仍位于人口密集、基础设施完善和产业集聚的中心城区[30]。

3 扩展探析：企业位置的确定标准与区位理论的发展创新

3.1 企业位置的标准

非上市企业一般不披露除注册地址外的其他位置信息，不过，根据一些学科的文献（如法学对商事登记制度改革和企业异地经营的研究）可以了解到非上市企业的注册地址与实体位置不一致的情况也较为普遍。在此背景下，如何理解企业“位置”及其标准?这一问题对于不同学科、不同研究主题、不同数据指标来说答案可能不统一。
郭富青认为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分离使二者具有不同内涵和明显的性质、功能分化[29]。作为法人资格必要条件的注册地址是企业法律关系缔结和实现的基点，决定了企业行政主管、司法管辖和相关法律的适用，进而明确企业权利、义务和责任[31]。经营场所是企业运营的必要条件，承担管理、研发、生产、销售、服务等经济职能，占据一定的地理空间（一般不需要登记），可以理解为企业享有所有权或使用权的不动产[29]。因此，从实际地理空间和经济属性的视角出发，应将经营场所作为企业位置标准。对于企业注册地址与经营场所间的区别和关联，部分国外学者对公司倒置现象（Corporate Inversion，企业通过将注册地址变更至国外以规避原籍国制度环境的一种商业行为）的描述提供了较好的理解（表3）。经济地理学无论是理论推衍还是实证分析，长期将企业视作占有一定场所、受到空间摩擦和区位竞争、具有营利属性的实体组织[32]。因此，当前经济地理学中的企业位置也应是经营场所而非注册地址。若将前文提到的汇源果汁集团有限公司以及阿里巴巴集团控股有限公司、腾讯控股有限公司等许多离岸公司（总部）位置判定为注册地所在的开曼群岛显然与实际情况相背离。
表3 公司倒置的相关文献

Tab.3 Related literature on corporate inversions

文献 具体描述
Home-country effects of corporate inversions[11] “在对倒置计划的描述中，诺贝尔公司明确表示，注册地址的迁出不会影响诺贝尔的员工，所有的运营总部职能（包括研发）将留在瑞典，生产设施也不会受到影响”；“夏尔公司的注册地址倒置到爱尔兰的唯一结果是侵蚀了英国的税基，夏尔公司在英国的经济活动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整体变化，无论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在企业战略层面上，（注册地址）搬迁似乎完全是虚拟的”
Corporate inversion：A symbol of a changing paradigm of corporate behavior[33] “（公司倒置）在大多数情况下，公司的总部、业务和雇员的位置不会改变，在新的注册地几乎没有实体存在”
Do tax havens divert economic activity[34] “有证据表明，公司倒置不会导致实体经济活动从非避税天堂管辖区转移出去”
Solving the corporate inversion phenomenon：An exercise in free market patriotism，protectionism through facilitation[35] “倒置不涉及公司的实际搬迁，该交易更具象征意义，因为实质性的变化只反映在商业协议中。一般来说，公司的内部运作没有任何变化。美国公司倒置后，其管理和商业运作通常仍在美国，该公司只是放弃其美国公民身份”
Tax planning strategies for corporate inversion[36] “更多的时候，（倒置的美国公司）在美国的业务根本没有改变，总部和管理团队仍然在美国”
不过，本文并不否认注册地址对于企业自身和所在地区的重要性，如对企业的税收成本和监管负担、地方财政收入等方面的影响[11,15,31]。事实上，Meyer等提到以会计、税收和企业司法为主题的研究将注册地址作为企业位置可能更合适[26]。对此，本文认为注册地址的性质和功能使其在部分非经济类的研究和数据统计中可以作为企业位置的标准，特别是涉及地区制度和企业权益相关的研究主题和数据指标。

3.2 区位理论的发展创新

区位理论研究涉及区位主体、区位分布、区位迁移、区位因子、区位影响等多种主题。关注企业注册地址及其与经营场所空间分离现象将在多个方面有益于企业区位理论的发展与创新：
①新区位主体。主流企业区位理论关注以总部为代表的经营场所，注册地址一直不被重视。与企业可以拥有多个经营场所不同，一个企业只能有一个注册地址（唯一性），且不占据具体的空间（虚拟性），更少发生迁移的情况（稳定性）[15]。注册地址的虚拟性使其不符合传统区位理论中“一个场所一个区位”的空间特征[32]，无需面对空间竞争和空间摩擦，甚至出现一个区位被数十家乃至上千家企业注册的情况（一址多照）[37]。此外，注册地址的迁移几乎不存在经济层面的沉没成本，但跨国迁移极为困难，涉及到国家间法律冲突、司法连贯性、税基损失等问题。总之，注册地址的功能、性质和特征与传统企业区位主体存在显著差异，对其关注有助于区位理论的更新和完善。
②新区位现象。不受区位理论乃至整个地理学和经济学重视的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空间分离现象本质上是企业的一种区位行为，且具有广泛的社会经济影响。首先，相关企业在注册地大多是进行避税和利润转移，没有开展经营和生产活动，无法形成稳定的产业基础和税收来源[15]，甚至凭借监管真空从事违法活动，扰乱注册地正常的市场经济秩序[38]。而实体地遭受了税基侵蚀，企业占用了实体地的资源却在当地不产生利益，税费在注册地结算[28]。其次，注册地址是监管、诉讼等事项管辖权归属的依据，但经营场所是企业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发生地，也是企业人员和主要资产所在地，由当地政府部门管辖企业更有利于各项职能的开展。所以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的分离经常造成政府管辖权的归属纠纷[15]。最后，注册地址是经济数据统计的重要依据，其与经营场所分离的现象导致按前者统计的经济户口和经济数据失真，不利于经济发展真实情况的把握和经济政策的制定[39]。所以，企业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空间分离现象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和必要性。
③区位分析的新逻辑。以往的企业区位理论研究大多可视为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混淆的“一元区位理论”。在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重合和分离现象共存的背景下，未来的区位理论研究应建立在企业实体—注册地址组成的“二元区位理论”之上，“二元区位理论”会改变传统区位理论的分析逻辑，显著增加区位因子、区位影响、区位迁移等分析内容的复杂性。以企业区位因子研究为例，首先要根据研究目的选择区位因子分析对象是企业实体还是注册地址，两者的区位因子差异显著，某地区特定的一个区位因子对经营场所和注册地址可能产生不同甚至相反的影响。其次，分析经营场所或注册地址的区位因子时不能忽视另一方的干扰，其中尤其要重视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不同的位置关系（重合或分离）。当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重合时，经营场所或注册地址可能不会位于其自身区位因子决定的最理想之地，而是位于两者诸多区位因子平衡后的另一个位置。当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分离时，两者又因为合法性、政府限制、企业声誉、分离成本等原因成为了彼此的区位因子之一，促使两者或之一发生迁移进而重合[27]。

4 结论和建议

4.1 主要结论

本文综合地理学、经济学、管理学和法学的文献，阐述上市公司（总部）地理位置的分歧及对学术研究的具体影响，验证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表征A股上市公司（总部）位置的能力，最后讨论不同情况下企业位置的标准及对区位理论的影响。研究结论如下：
①上市公司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分离现象必然导致部分文献所界定的公司（总部）位置及其所属地区与现实不符，并造成研究样本偏差、企业指标和地区指标错误统计、企业距离计算误差等等，最终导致研究结论可信度存疑。
②在117家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跨省份分离的A股上市公司中，85.48%的公司总部与办公地址一致，说明办公地址表征上市公司（总部）位置的能力远强于注册地址。未来上市公司相关的研究应以办公地址作为公司（总部）位置，而采用注册地址的众多文献需要重新审视。
③在企业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分离现象的背景下，经济地理学中的企业位置应是承担经济职能并占据一定地理空间的经营场所，注册地址在少数非经济类的研究和数据统计中可能适合作为企业位置。由于企业区位理论研究长期将注册地址与经营场所混为一谈，忽视注册地址以及两者的分离现象，对企业注册地址及其与经营场所分离现象的关注，有益于在区位主体、区位现象、区位因子、区位影响等方面对区位理论的发展创新。

4.2 建议与讨论

考虑到注册地址是众多企业唯一可获取到的地址信息，预计未来注册地址界定企业位置的做法在地理学、经济学和管理学等领域以及各类经济数据统计中仍会普遍存在。对此，学界应重视企业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分离的现象，评估该现象对统计数据准确度和研究结论可信度（特别是各类计量模型的输出结果）所造成的影响。在中国，企业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的不一致处于法律的灰色地带，一些企业因为该行为受到政府的惩罚，并被纳入企业异常经营名录中[28]，而一些地方政府又采取企业“区内注册、区外经营”的招商竞争策略将其他地区企业的工商和税务关系转入辖区内[15]。鉴于企业经营场所与注册地址分离现象对统计数据、学术研究和社会经济发展广泛的负面影响[15]，本文认为除了特别规定外（如农业种植基地、畜牧养殖基地、物流仓库等经营场所），国家和地方的立法中应明确该现象属于违法行为，并要求监管部门严格执行监督和惩处职责。其中，多地经营的企业应将总部设在注册地址，分支的经营场所也必须位于其在官方登记的地址（分支不具有独立法人资格，其登记的地址一般不称为注册地址或住所）。
本研究的局限性包括：①经处理后，实际参与上市公司（总部）地理位置验证的公司数量仅为117家，样本量较少。实际进行核验位置的公司数量为226家，还包括92家因办公地址或注册地址近3年内发生跨省迁移的公司和17家未获取有效信息的公司。②公司（总部）位置的验证对象选择了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跨省份分离的公司，因此验证结果也只落实在省级尺度，但上市公司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的空间分离现象涉及跨国、跨省、跨市、跨区、区内分离等多种尺度。尽管初步的查证显示本文主要结论在其他尺度上同样有效，但仍然需要系统的数据收集和分析予以确定，特别是在城市尺度上的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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